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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Archives: 思考
其实我们对他们所知甚少
倘若细数个人经历,我在南京庸碌无为的一年绝对不可忽略。究其原因,不光因为我从那时起走上一条不可逆的岔路,还在于我开始热衷观察。我会仔细看路边墙上的涂鸦,路上每个人的表情,我会反复研究各家店的商品摆布、人流状况,等到晚上大排档开始摆出的时候,我还会询问那些小贩们的作息时间。一直不知道留意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也不指望能有什么用处,只是觉得这样看着,听着,思绪会顺着所看之物、所听之事漫延开来,无比充实,这种漫无目的的摄取到现在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今天要说的是在新街口卖羊肉串的一对维族兄弟。就相貌而言他们毫无突出之处,褐色眼球,鹰钩鼻,身体都算得上健壮,所卖的羊肉串口味非常一般,大概是久居汉地,早已向汉人学会了如何偷工减料。两人之所以在我乱七八糟、一团糨糊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全因为下面这件简单的事: 有那么一天,肚子里馋虫泛滥,向来尊重原始需要的我跑去买肉串吃,走到摊子边正好看到维族兄弟中的弟弟手持随身听在唱歌,录音机里的歌是维吾尔语,而他唱得很High。那歌并不是我们想当然的民歌,旋律非常现代、奔放,所以我当时就怔住了,因为此前从未想过这些少数民族的兄弟们会有自己的流行歌曲。我本以为周杰伦、蔡依林、庞龙、刀郎的歌早就席卷全国的每个角落,深入人心(你大可跟我一样鄙视上述4位歌手,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影响力一时无两)。 事情就这样简单,纯粹一个片段,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后来我开始想所知道的关于维族的一切,罗列出来原来少得可怜: 葡萄/葡萄干、哈密瓜、羊肉串、兰州拉面、阿凡提、阿拉木汗、冰山上的来客、伊斯兰教、乌鲁木齐、喀什、吐鲁番、王洛宾的民歌 一个宗教名、一部老掉牙的从没看过也不愿看的电影、两个虚构的人物、四种食物、四个地名,所能举出的王洛宾的民歌估计也不会超过5首。如此而已,再无更多。我不知道那里的城市是怎样的模样,我不知道那里的人是怎样的生活,我不知道那边流行什么,反感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习俗,一无所知。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无法知晓,但我确定不在少数。 于是,你或许可以理解当我看到那些充满愤怒和激情的战斗檄文时所感到的可笑与鄙视。他们为维族人贴上“小偷”的标签,一如他们给河南人戴上“骗子”的帽子,给上海人盖上“刻薄小气“的印记,你若试图与之探讨这些堕落背后的原因,他们必会告诉你纯粹是民族性、地方性使然,然后架出”人性本恶“的论调,历数种种不是,一副世界判官的姿态。事情果真如此简单明晰?咒骂能够改善现状?这种敌视的情绪漫延开去,会根除已呈现出的恶还是让两块原本并无碰撞的石头擦出火花以致燎原?少有人关心,多数人只图口舌之快。 每次少数民族地区出事,我总会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议论:“真不知道那些×族人还想要什么,国家给他们那么多优待,还不满足么?”对于本国的民族政策,我知之甚少,高中时所学的点滴早就还给了老师,故此无法置评。我只想回归常识。每个民族背后都有其各自的文化,各自的价值观,或者以更加直白的话来说,各个民族追求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视之甚重的那些利益在别族兄弟的眼中可能一钱不值,而依托行政力量的强制推送反倒是一种枷锁,迫使他们抛弃原有的生活方式,原有的价值取向。有些人或许会持着“社会达尔文主义”说,我们是在帮助他们发展,促进他们进步,一个民族如果不紧跟形势、与时俱进,最终会走向灭绝的!无法也无力辩驳,因为我多少也对此观念持有认同,但同时我会对一个问题心存敬畏:“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现在走的这条路就一定是对的?前途就一定光明?”从这个角度,让一个民族自由地发展,自主地选择,至少为我们留了一条后路,当我们濒临悬崖的时候没准还有机会转身投入新的进程。或者换个稍微现实一点的视角,那些升学和就业的优待在大多数时候都受益者本人难以消受的。我是说许多因加分而升学的学生缺乏足够的学力,没法跟上学习计划,许多因配额而获得职位的人员缺乏足够的政治训练和业务能力,无法胜任工作。由此,从上学到就业,优待反而促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其结果是他们不但不会获得提高反而因为后进导致被孤立或者自我龟缩。当一群被孤立或者自认为不被社会需要的人聚集在一起,我想你应该能估计到会发生什么,同时也了解到什么叫好心办坏事。 以上就是今天想说的。当懒得想怎么继续或收尾时此句最简单有效。
破执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街上闲逛,耳塞里循例放着《锵锵三人行》,快至购书中心的时候,梁文道开始解释“舍得”。 我们常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可与之并用的还有诸如“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类的句子。这种想法给人的感觉是似乎我们的人生的容量和可能性早已被预定,倘若不果断地放弃一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更有价值的东西便无处安置。上面的两句俗语即是劝人要懂得放弃,因为只有放弃,才可得到更好的。可事实未必尽如人意,我们最擅长的事情莫过于作出抉择之后回头惦念,觉得倘若那时坚持下来,必有别一样的风景,于是左右踟蹰,难于安宁。 佛家所谓的“舍得”干脆得多,它指的是无差别的对待。因为你和别人没有差别,所以你的痛苦并不比别人多。因为你所恋之人、所迷之物与别无差,所以也就全无沉迷的必要。所有的关系都是自我臆造,痛苦也全由自己加诸自己。梁在他的《我执》里这样写到:“我都知道了;这一切谎言与妄想,卑鄙与怯懦。它们就像颜料和素材,正好可以涂抹出一整座城市,以及其中无数的场景和遭遇。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只不过是种偶然。握得越紧越是徒然。此之谓我执。” 尽除执念何其困难!我既非佛陀,也非菩萨,甚至缺乏基本的修持,有什么可能做到“四大皆空”,视万物皆为虚空表象?我只是乐于接受这样一个看待自我、看待生活的思路,简言之即是保持距离。 同物事保持距离,同他人保持距离,同自己也保持距离,身处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认真观察与己相关的一切——前尘过往、现实当下。这感觉好似阅读一部冒险小说,自己充当主人公,自己充当读者。作为主人公的自己经历一切,作为读者的自己鸟瞰全局,从已知的情节中领悟出新的枝节,把另一个自己引向新的歧路,一面披荆斩棘,一面挥刀自剖。 左边的风景与右边的风景无差,内在的世界与感知的世界相同,只向前走,只向前走,没有也无需执着。
死生之事
小学时每天放学后我都先到姨奶奶家。大概一年级的时候,姨奶奶的母亲还在世,她经常从一个小小的铝盒里拿桃酥给我吃,老人家总是很宝贝食物,而那时的我对所有零食都充满渴望,还记得她那双手,细瘦,动作缓慢,布满斑痕和皱纹——时间留下的痕迹。有天夜里,她去世了,盛大而冗长的丧礼持续了两三天,继而一切归于平静,随后她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再没有人提起,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这使我真正意识到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电视电影里的死亡不过是血浆迸出,身体静止不动,而现实中的死亡却是永远的消失,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你无法去阻止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去遗忘一个逝者,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形象会逐渐模糊,直至烟消云散,到那时,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存活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便消失了。于是,我开始同情每次祭祖时爷爷用毛笔写在红纸包上的那些名字,每个名字指代的人都和我有着遥远但必然的联系,然而,一旦爷爷也随他们而去,关于他们的一切也就随之泯灭了。
